主持人：王教授您好！剛剛閉幕的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明確將招標投標列為重點整治的腐敗領域，強調要深化整治工程建設和招標投標等權力集中、資金密集領域的腐敗問題。當前政府采購規模連續9年超3萬億元，但圍標串標、暗箱操作等亂象仍時有發生，您如何看待當前公共資源交易治理的態勢與核心挑戰？

　　王叢虎教授：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的部署，精準點出了招標投標領域的治理痛點，也為行業規范發展劃定了清晰的紀律紅線。黨的十八大以來，公共資源交易平臺整合取得顯著成效，但這個年輕的制度仍面臨“發展”與“規范”的雙重考驗，核心挑戰集中在三個維度：

　　一是亂象治理的緊迫性。全會強調要“保持高壓震懾強化不敢腐”，而當前工程建設領域圍標串標、虛假投標依然猖獗，甚至出現專業團伙壟斷市場的情況。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不法分子自認為手段隱蔽、天衣無縫——由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宣傳部與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央視聯合攝制的電視專題片《一步不停歇 半步不退讓》，1月14日晚播出第四集《科技賦能反腐》，披露了浙江江山市馮疆案：當事人利用編制招標文件的便利，量身設定核心設備參數，還通過牽線評委打招呼實現明招暗定，收受賄賂后竟以為能瞞天過海。這種僥幸心理背后，是部分領域權力集中、制約不足的深層次問題，也凸顯了規范招標采購的當務之急。

　　二是制度體系的不完善。盡管平臺整合已推進多年，但“兩法分立” 導致的規則不統一、區域協同壁壘、主體責任虛化等問題仍存在，為權力尋租留下了空間。全會提出要“以加強監督制約強化不能腐”，這正是行業改革的核心方向——需要構建清晰透明可追溯的制度機制，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

　　三是技術賦能的不充分。AI等新技術為精準監管提供了可能，但數據孤島、算法可信性不足、地區應用不均衡等問題，導致技術優勢未能完全轉化為治理效能。如何用技術手段破解“熟人圈”“打招呼”等頑疾，呼應全會“提高反腐敗穿透力”的要求，是行業必須攻克的課題。

　　主持人：全會特別提到要“深化整治招標投標等重點領域腐敗”，并嚴查政商勾連、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面對這些亂象，AI技術如何成為破解圍標串標、落實全會要求的“利器”？

　　王叢虎教授：全會強調“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而AI技術正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支撐，它不是簡單的工具疊加，而是對治理模式的系統性重塑：

　　一是以“數據透視”擊碎“僥幸心理”。馮疆案中，自認為隱蔽的參數操縱和權錢交易，在智慧監管系統的數據分析下無所遁形——系統通過碰撞26家投標公司的資信得分、技術參數匹配度等數據，直接生成風險預警，讓暗箱操作暴露在“陽光”下。現在的智能監管系統能自動篩查雷同標書、異常報價、專家打分偏離等線索，哪怕是多年前的遺留問題，一旦錄入系統就能被精準識別，徹底打破“既往不咎”的幻想，落實全會“深化整治”的要求。

　　二是以“剛性執行”壓縮“尋租空間”。AI 能將全會精神和制度規則“編碼”入系統，實現全流程剛性約束。比如通過智能編標助手規避差別歧視條款，用AI合規審查杜絕 “蘿卜招標”，讓“采管分離”通過技術手段剛性落地。上海的評標專家行為智慧監管系統、海南的“機器管招投標”實踐，都是用技術手段厘清權責邊界，讓“裁判員”與“運動員” 徹底分離，從源頭遏制政商勾連。

　　三是以 “精準預警”實現“抓早抓小”。全會要求“及時發現、準確識別、有效治理各類腐敗問題”，AI技術正讓監管從“事后查處”轉向 “事前預防”。通過構建覆蓋招標人、投標人、代理機構、專家評委的四方數據模型，對異常人員關系、頻繁關聯投標等風險點實時預警，把腐敗問題扼殺在萌芽狀態，這正是 “提高反腐敗穿透力”的生動實踐。

　　主持人：您和團隊深度參與行業標準研制，也一直呼吁規范招標采購市場。結合全會“著力鏟除腐敗滋生的土壤和條件”的要求，這些實踐對推動行業治理有何意義？

　　王叢虎教授：理論研究必須呼應時代要求和全會部署。我們團隊堅持“政產學研用”協同，核心目標就是把全會精神轉化為可操作的行業規范：

　　一方面，通過標準制定凝聚治理共識。我們牽頭編制《工程建設項目招標投標 AI 應用白皮書》等成果，就是要系統梳理AI技術在防范圍標串標、破解隱性腐敗中的應用路徑。針對全會關注的新型腐敗問題，這些標準明確了數據安全、算法審計、跨境交易監督等要求，為各地實踐提供“導航圖”，避免技術應用中的無序混亂。

　　另一方面，通過案例復盤完善制度設計。我們深入分析馮疆案、南昌公共資源交易中心腐敗窩案等典型案例，梳理出招標文件編制、評標專家管理、交易現場監督等關鍵環節的廉政風險點。這些研究成果直接服務于制度修訂，比如推動建立評標專家“黑名單”制、“打招呼” 備案制，以及遠程異地評標模式，用制度堵塞漏洞，落實全會“健全授權用權制權相統一”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這些實踐能推動形成“不敢腐”的震懾——通過標準明確違紀違法的紅線，讓潛在違規者明白“伸手必被捉”；同時構建“不能腐”的機制，讓權力運行全程可追溯、可監督，最終培育“不想腐”的自覺，真正鏟除腐敗滋生的土壤。 

　　主持人：各地涌現出“機器管招投標”“評定分離”等創新模式，結合全會精神，未來公共資源交易數智化轉型的關鍵發力點是什么？

　　王叢虎教授：各地的創新實踐為落實全會要求提供了寶貴樣本，未來轉型的關鍵的是實現“紀法要求、制度規范、技術賦能”的深度融合：

　　一是推動技術與制度的協同發力。技術突破需要制度保障，比如“評定分離”改革要配套落實招標人主體責任和監督程序，AI應用要同步建立算法審查和數據安全制度。更要加快推進政府采購法規“兩法融合”，長遠目標是出臺統一的公共采購法，打破規則壁壘，為全國統一市場奠定制度基礎，呼應全會“深化重點領域整治”的部署。

　　二是構建全域貫通的數據治理體系。真正的智能化離不開高質量數據底座。要在保障安全與隱私的前提下，打破跨部門、跨區域的數據煙囪，建立全國統一的交易數據共享平臺。這不僅能實現圍標串標線索的跨區域核查，還能有效防范跨境腐敗，落實全會“加大跨境腐敗案件查辦力度”的要求。

　　三是打造多方協同的廉潔生態。規范招標采購不能僅靠單一部門，需要政府、高校、企業、行業協會形成合力：政府層面要落實全會“風腐同查同治”要求，強化跨部門協同監督；學界要加強復合型人才培育和理論創新；企業要推動技術研發和方案落地，同時堅守廉潔底線。還要發揮政府采購政策導向作用，支持創新型企業發展，讓規范的市場環境成為高質量發展的助推器。

　　主持人：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為行業廉潔發展指明了方向，對于致力于推動公共資源交易領域改革、整治招標采購亂象的同行者，您有何寄語？

　　王叢虎教授：公共資源交易連接政府與市場，關乎公平正義和民生福祉，其規范發展是落實全會精神、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的重要體現。這項事業使命光榮、責任重大。

　　我希望同行者們能堅守“守正創新”的初心：“守正”就是嚴守全會劃定的紀律紅線，堅守公開、公平、公正和誠實信用的根本原則，始終保持對腐敗的零容忍態度；“創新”就是要大膽擁抱新技術、新理念，用AI賦能讓監管更精準，用制度創新讓權力更規范。

　　治理亂象不能 “一刀切”，要堅持“問題導向 + 因地制宜”，既要以馮疆案等典型案例為警示，保持高壓震懾；也要用“機器管招投標”“遠程異地評標”等創新實踐，為市場主體營造公平環境。讓我們以全會精神為指引，用制度筑牢防線、用技術賦能監督、用文化培育自覺，讓招標采購真正回歸公平公正的本質，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提供堅實保障。

　　采訪手記

　　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的部署為行業整治劃定了紅線，而馮疆案的警示則讓我們看到腐敗治理的緊迫性——當“天衣無縫”的暗箱操作在智慧監管下無所遁形，當AI技術讓監管從“事后追責” 轉向“事前預警”，我們真切感受到數智賦能帶來的治理變革。王教授強調的 “技術與制度協同”“數據貫通共享”，不僅回應了全會“深化重點領域腐敗整治” 的要求，更勾勒出行業高質量發展的清晰路徑。

　　這場專訪讓我們深刻認識到，公共資源交易領域的治理現代化，道阻且長，卻也因此召喚著如王教授這般，既懷揣“守正”的定力，又充滿“創新”銳氣的同行者。他們的思考與實踐，正是在為市場的公平正義，夯實地基，照亮前路。本欄目也將持續傳遞行業權威聲音，記錄亂象破局的實踐探索，為構建廉潔高效的公共資源交易生態注入思想力量。

　　（《政采觀察_人物與聲音》欄目主理人兼首席調研員何義來 報道）

　　（注：1.《政采觀察_人物與聲音》欄目聚焦政府采購與公共資源交易領域的深耕者與領航者，旨在通過對話行業權威，解碼政策邏輯，洞察實踐變革。本期我們有幸邀請到中國人民大學長江經濟帶研究院副院長、公共資源交易研究中心主任王叢虎教授——他深耕“政府法治、公共資源交易、政府采購與廉政建設”二十余載，累計發表250余篇學術論文、出版20余部著作，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等40余項課題，是領域內兼具理論深度與實踐經驗的權威學者。其首創的“平等兼顧差別”政府采購理論、“政策創新擴散生命周期模型”“交易價值理論”“一體化治理理論”等原創成果，深刻影響著中國公共采購制度的構建與改革。2.本文根據王叢虎教授團隊已發表的學術成果、政策建議及實踐調研成果內容整理，經本人審閱修訂。）